山居岁月 我的梦里老家

时间:2017-10-12  来源:未知  作者:南充日报
◎颜庆
我离开山里的老家好多年了,每次夜里做梦, 总还是回到沟沟畔畔的山谷里, 回到那个叫龙神嘴的地方,在老房子里和哥哥姐姐打闹。那墙角的风车、屋檐下燕子垒的泥巢、瓦缝里摇动的青草,都历历如在眼前,怎么也忘记不了。

  龙神嘴,一个小小的山嘴,地处川北营山县的大山里,隔着一条河可以望见仪陇县的地界。这个“鸡鸣两县”的偏僻山村,就是养育我长大的老家,从大处看属于大巴山南坡的缓冲地带, 也是川陕革命老区的组成部分。
  前几天,哥哥从老家打来电话说,今年新修的房子快要完工了,老屋很快就要拆掉,叫我中秋节回去看看。 老屋是父亲年轻时修建的, 泥巴筑的墙,盖着青瓦,年深日久成了危房。父亲几年前离开了我们,现在老屋又要消失,趁着假期我打算回去住几天,算是给老屋告个别。
  汽车的导航系统居然搜索出了“龙神嘴”这个名字,这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,毕竟老家实在是太偏远了。我爷爷那一辈的人,一辈子以龙神嘴为中心在山里打转转,很少有人到营山县城去过。我父亲当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有人能够走出龙神嘴,到城里去闯一番,用他的话说就是:淘见识。高中毕业后我到嘉陵江畔的南充市读书, 当时我从龙神嘴出发,一路翻山越岭,赶到孔雀场搭乘开往城里的汽车,到底是实现了父亲的心愿。
  那条由龙神嘴通往孔雀场的崎岖山路, 如今已经铺筑成了水泥公路,曲曲折折在山林中穿行,路上不时可以看到从南充、成都开回来的汽车。一栋栋白色的小楼房,掩映在远山与近处的林子里,给秋天萧索的山村增添了无限生气。 在一个山垭口歇息时, 看见一栋新落成的小楼门楣上贴着一副对联:“宁愿苦干,不愿苦熬。”山里人不怕吃苦,有的就是这样一股劲。以前上学经过这里时,我曾经在这户人家舀过水喝, 还听一位老爷爷讲过红军的故事: 许世友将军当年拉着部队从大巴山里出来,从仪陇县一路打过来,在他们家里喝过水,还在房前的山梁上扎过营, 后来队伍从这里开往太蓬山和敌人打了一仗, 最后一直打到了营山县城。
  哥哥新修的房子与老屋有一段距离。 老屋掩映在一片竹林里,现在看上去是那样的熟悉,又是那样的陌生。一字排开的三间瓦房,正屋后面是三间退堂,两侧是猪牛圈舍和柴房。这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农家住宅,却又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。牛圈旁边的水缸里蓄满了水,缸里有两尾草鱼在游弋,那是哥哥准备用来招待我过中秋节的。 柴房边的石磨依旧还在, 以前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们用它来磨豆腐、磨做汤圆的糯米。房间里的柜子、桌子都搬到新房子里去了, 居中那间退堂是我当年的书房兼卧室, 墙壁上凿出的两个长方形的洞孔是我搁书的地方,现在已经布满了灰尘。记得在寒冷的冬夜, 母亲担心我趴在那张抽屉桌上做作业受了寒气,每天晚上都给我端来一盆炭火,我后来在城里想家的时候,那盆炭火温暖了我的整个记忆。我在一间间屋子里走过,抚摸着开了裂的泥墙,望着漏进一缕缕太阳光线的亮瓦, 仿佛还能够听到父亲在隔壁房间里咳嗽的声音, 甚至闻到了从灶房里飘过来的回锅肉香味。 母亲和哥哥跟随着我在老屋四周转动,看着坍塌的屋角,以及倾斜的猪牛圈舍,我们都感叹老屋实在太老了。
  新房子距离公路不远, 曲尺形的造型有川北民居的风格, 红色的屋瓦在松树柏树的映衬下分外耀眼。厨房很亮堂,自来水是村里统一安装的,而且还是清冽的山泉水,可以直接放到锅里面。厕所与猪圈彻底分开,和城里的浴室没有两样,冬天也可以洗热水澡。每间房子都安装了窗户,再也不会像老屋那样阴暗潮湿。 哥哥带着我参观每一个房间,每说一句话都充满了笑声,小侄女在我们身边跑来跑去, 也是呵呵呵笑个不停。“如果父亲能够看到现在的新房子就好了!”我看到新屋的陈设后心生感慨。父亲在世时曾经想过改造老屋,但是那时候哥哥长年累月生病,别说挣钱养家,连讨一门亲事也是奢望。 现在政府想着办法让大家改造危房,不仅要住得安全,还要住得舒适,兄弟姊妹也来帮衬,好日子说来就来了。
  晚上,我们坐在院坝里的桂花树下摆龙门阵,天上积着云,月亮时而破云而出,时而又让云团掩藏住了。记得父亲曾经给我们讲过,“湖广填四川”的时候,我们的祖先离开湖南衡阳牛形山的老屋,迁移到了川北营山县的一片深山里。 到了我的曾祖父这一代,他们居住在家门前这条河的上游,那是一个叫老鸹嘴的地方。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写田户,靠租种土地过日子,隔不了几年又要换一个地方落脚。有一年,爷爷告别老鸹嘴的老屋,沿着河岸一路流浪,最终来到龙神嘴这个地方租种田地,从此就定居了下来。
  爷爷的老屋是一片草房子,我没有看到过。父亲曾经指着山脚下的一块菜地说, 那就是爷爷居住过的地方,后来这块地的名字就叫屋基地。父亲八岁那年,草房子后面的山体滑坡,把爷爷掩埋在了靠近山脚的一间屋里。奶奶拉扯着年幼的父亲,在离老屋不远的地方又盖了几间草屋, 那也是我和哥哥姐姐出生的地方。母亲说,她从我们邻村嫁过来的时候,住的房子还是用篾片夹的,糊了泥,干了又开裂,遇到刮风屋子里就是呜呜呜的风声。现在的老屋是父亲和母亲省吃俭用建起来的,算起来已有四十一年了。
  夜色中,桂花的香气丝丝缕缕的,一头牵着祖辈的老屋,一头牵着眼前的新居。我不由得想起一个诗人的话:所谓故乡,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。那一座座老屋,连接起来不就是一个家族的历史吗?
  第二天,我们沿着村里的公路一路溜达,看到好几户人家都建起了新房。也有几座百年大宅历经岁月风雨,至今保存完好,诉说着久远的乡村故事。我们到了龙神嘴,看远山含黛,山脚的大河奔流。在山嘴的松树林里,那座石头砌就的龙王庙已经淹没在荒草丛中。父亲曾经说过,我的爷爷当年从大河上游来到村里落脚的时候,走的就是龙神嘴这条路。遇到干旱年景,爷爷那辈人还到龙王庙里求过雨。轮到父亲那一辈,再也没有人相信求雨的事了,他们在村里修起了蓄水的堰塘, 遇到天旱也有了指望。今年,村里又从山背后的颜家水库引水,汩汩清流由此可以流向全村。
  从龙神嘴回到家里,母亲已经蒸好了糯米。我们把老屋里的碓窝搬到新房前面的桂花树下,把糯米倒进石碓窝, 用有着清香味道的芦竹把糯米捣烂做糍粑。过中秋,吃糍粑,这是老家的风俗。院坝里,金黄色的桂花落在糍粑上,一点一点的,格外的香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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